罗若一剑落下,剑气斩过杜娘子,那木偶的身体开始碎裂,裂纹蔓延到肩膀、手臂、脖颈,漆皮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被虫蛀过的木质。幽蓝色的鬼气从每一道裂纹中涌出,在空气中翻卷、升腾,像是终于被释放的旧魂,挣扎着想要飘散。
罗若看着那张正在崩裂的木偶脸,那双用墨笔勾勒的眼睛依然睁着,嘴角那抹微微下垂的弧度依然还在。
杜娘子的鬼体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塌。
血红色的嫁衣如一片被抽去骨架的绸缎,软塌塌地委顿于地,那木偶真身便再无遮拦,完完整整地暴露在罗若眼前。其形制——是木棒棰戏所用的那种傀儡,眉眼勾画、关节榫接,就连漆色剥落的纹理都与城中戏台上那些只有半人高的偶人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杜娘子这具木偶身量足足有一人来高,仿佛将三尺戏台之上的傀儡,生生放大成了活人的尺寸。
阿蘅跑到罗若身边,看着地上那堆正在散去的木偶碎片,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喘:“原来杜娘子……是个木偶成精?”
罗若没有立刻答话。她的目光落在那堆正在散去的木偶碎片上,沉默了片刻,指尖在剑柄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先不管她了,罗姐姐。”阿蘅的声音从旁边追上来,带着几分焦切,“把这些剑毁了吧,不然杜娘子靠着它们吸纳阴气,说不定还会再爬起来。”
罗若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犹疑。那七柄锈剑静立谷中,排列齐整,纹路工谨,怎么看都不像邪物——可此刻不是探究来由的时候。她终究还是抬起手腕,“潋滟”应声出鞘,清涟真气自丹田涌出,沿着剑脊奔流而过,水蓝色的光晕在锈迹斑驳的剑身上一闪而没。她旋腕一振,剑光化作数道凌厉的水刃,破空而下,直斩向那七柄铁剑。
水刃触及剑身的瞬间,那些铁灰色的剑体如同被风化的砂石般,一触即碎。锈迹斑斑的剑身化作暗红色的碎屑,撒落在青苔与碎石之间,如同被岁月侵蚀殆尽的墓碑,连最后一点形状都留不住。
可在剑碎的那一刻,谷底的地面忽然震动了一下。
那不是寻常的震动,而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的、如同什么东西终于被释放的震颤。那些被七柄锈剑聚集了不知多少年的阴气,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地缝中喷涌而出。灰蓝色的雾气从每一道石缝、每一片苔藓下、每一块松动岩石的底部涌出,在谷底翻涌、盘旋、回旋,形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流漩涡。
罗若被那股气流冲得后退了半步,手中的“潋滟”横挡在身前,清涟真气在周身凝成护罩,将那些翻涌的阴气隔绝在外。她看见阿蘅也被那股气流冲得踉跄后退,青绿色的褙子在风中翻卷,发髻上的红绳被吹散了一根,整个人像是被狂风裹挟的落叶,向后连连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撞上岩壁,才堪堪稳住。
阿蘅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被那股阴气冲得有些难受。她双手扶着岩壁,低着头,肩膀微微颤动,像是正在努力适应这股忽然涌出的力量。
罗若没有多想,只是将那层护罩扩大了一圈,将阿蘅也笼罩进来。
那股阴气持续了约莫十息,才渐渐平息。
灰蓝色的薄雾重新沉淀下来,贴着地面缓缓流淌,不再像方才那样翻涌咆哮。谷底的地面安静下来,七柄锈剑碎裂后的碎屑散落在青苔间,暗红色的粉末在幽暗的光线中如同干涸的血迹,星星点点地撒了一地。
而最后,那杜娘子木偶,也像失去了支撑自己的木棒棰一样,碎裂瘫倒在地上。
罗若收剑入鞘,走到阿蘅身边。
“没事吧?”
阿蘅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惊悸,但已经比方才亮了许多。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阿蘅没事……就是被那股阴气冲了一下,有点发蒙。”
她说着,用手背擦了擦额头,道:“罗姐姐你看,杜娘子用这个阵法聚集了这么多阴气,你把阵法毁了,她聚集的阴气就都跑出来,散开了。”
罗若看了一眼地上那堆正在散去的木偶碎片,又看了一眼那些已经碎裂的锈剑碎屑,沉默了片刻。